大约又等了三十分钟。
第三个筏子出现了。
马奎的身影蹲在筏尾,他主动坐在了最危险的位置。一只手攥着筏板的边沿,另一只手提着那把大刀,刀面上结了一层从磨坊带出来的灰。他的川军弟兄们趴在筏子上,有几个人甚至用牙咬着筏板的边沿来固定自己,这是旱鸭子的本能,恨不得跟筏子长在一起。筏子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划水的铁锹击水时细碎的噗噗声。
筏子划出了大约二十米。水流比前两次更急了,也许是潮汐的原因。
突突声。
从下游来了。炮艇回来了。
但这次不是按照常规路线匀速驶过,它在减速。它似乎在这段水域停顿了几秒钟,探照灯左右扫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它在搜索。
"妈的。"谢长峥的指甲扣进了泥土里。
马奎也发现了。
苏晚看到了北岸筏子上的一个动作,马奎猛地站了起来,在筏子上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然后,
他让所有人滚进了水里。
但马奎没有让筏子留在原位。
他一个人留在筏子上。
他用脚猛蹬筏板的一侧,整个筏子猛地翻转了过去。门板朝上,芦苇捆朝下。从远处看,就是一堆翻了的烂木头和乱草。
马奎自己则在翻筏的瞬间,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了水中。
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
白光照在那堆"翻了的烂木头"上。停了大约三秒钟。
炮艇上有人喊了一句日语,语气像是在问"那是什么"。另一个声音回答了,语气像是说"破烂东西"。
探照灯移开了。
炮艇继续向上游驶去。
苏晚在黑暗中看到了水面上冒出的十几个脑袋,马奎的人。他们像冬天被赶进河里的鸭子一样,笨拙但拼命地往南岸划。
马奎的光头最后一个冒出水面。他吐出一大口河水,在水里骂了一句只有四川人才听得懂的脏话,然后继续蹬腿。他的游泳姿势毫无章法,像一条被扔进水里的石头在做最后的挣扎,但他就是不沉。从滕县活下来的人,命硬。
第三批全员上岸。
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溺水。有两个人上岸以后直接趴在泥地上吐水,吐完了又吐胃酸,因为胃里早就没东西了。
六十多个人,湿漉漉地挤在南岸的河堤下面,像一群刚从洪水里逃出来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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