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泪水粘在满是皱纹的脸颊上。
他的面容比陆悬鱼想象中更加清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和孔固那种枯坐书库三千年的干瘦不同,是一种粗茶淡饭、采菊种豆的山居清瘦。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满是泪痕,泪珠正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滴在他斑白的胡须上,滴在他青布衣袍的前襟上。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下巴上的胡须也跟着簌簌发抖。他双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仿佛不用力扶着门框,随时都会瘫倒下去。
他看着结界外那幅还在持续翻涌的幻象——流民营里那个抱着死婴的妇人仰天张着嘴无声地哭嚎,被烧毁的村庄瓦砾堆里还在冒出缕缕黑烟,学堂门口那个年轻的教书先生蹲在地上抱着孩子望着流民队伍远去。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沙哑而颤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又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他数百年来躲在这座草庐里反复对自己说的谎言在出口的瞬间被真相击得粉碎。
“吾避世百年,不知人间如此。吾以为……吾以为世人各自有命,吾只需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不亏欠任何人。吾不知——吾不知吾之避世,亦是罪。”
他说到“亦是罪”三个字时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无声地从嘴唇里滑出来的,但他的嘴唇还在颤抖,像是在不停地说着更多他自己都无法听见的忏悔。
他缓缓抬起双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掌——这双手种过豆子,采过菊花,写过《桃花源记》,在石桌上泡过无数壶茶,却从来没有替那些在流民道上饿死的人端过一碗粥,没有替那些在战火中被烧毁家园的百姓递过一块砖瓦。
这双手握了一辈子笔,写了一辈子田园诗,却从来不曾替这世间的苦难写过任何一句能让人看见的话。眼泪滴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积在那些被锄头磨出的老茧上,又从茧的缝隙里缓缓淌下去。
他看着掌心的眼泪,像是在看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淡泊高洁的五柳先生,而是一个自私胆怯、用诗歌替自己编织借口的老人。
陆悬鱼将玉片收入袖中,半空中翻涌的幻象随之缓缓消散,那些流民的哭嚎声、战火的燃烧声、孩童的啼哭声,都随着金绿色光芒的收敛而被重新封入玉片深处。
桃花林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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