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星火本是天地过客,生来漂泊,从不为贫瘠故土停留,亦不为凡俗温情驻足。七日光阴,短得像一场酣甜易碎的幻梦,晨来暮去、倏忽散尽,来不及细细温存、好好相守。他来去匆匆,归来时带不走半生风霜,离去时也半分贫寒未担、半分风雨未扛,轻飘飘抽身远去,将家中满目狼藉、经年彻骨寒凉、一室无边空寂,尽数抛留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荒滩故土,留给三个日日盼他归、夜夜念他安的至亲之人。
团聚的七日,是母子三人一年来最松弛、最安稳的时日。纵然屋舍依旧破败、三餐依旧清贫、日子依旧拮据,可家中多了一道人影、一缕人声、一丝烟火气,清冷的院落便不再死寂,寒凉的夜色便有了些许暖意。五岁的大孩童褪去了常年的沉静拘谨,下意识黏在父亲身侧,眼底藏着孩童对生父天然的依赖与憧憬,怯生生递上自己整日捡拾的戈壁奇石、枯黄野草、细碎落花,将孩童最纯粹、最笨拙、最滚烫的欢喜与依恋,尽数捧到他面前。
就连尚且懵懂的幼子,也似感知到家中氛围的松动安稳,不再终日沉默寡言,偶尔会咿呀呢喃、小手挥舞,笨拙地亲近这陌生又熟悉的父亲。李氏也终于放缓紧绷了一年的身心,不必日夜悬心生计、不必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不必在深夜辗转思忖来日艰难。哪怕这份安稳短暂得虚幻、脆弱得不堪一击,却也足够支撑她熬过往后漫长无依的寒凉岁月,成为她荒芜心底短暂的慰藉。
可幻梦终有醒时,温存终有尽时。
七日转瞬即逝,所有短暂的暖意、温柔与安稳,随他的决然离去尽数归零。风归凛冽,夜归沉寒,院归空寂,人归孤凉。余下的光景,比他归来之前更冷、更空、更荒芜,心底刚被焐热的方寸之地,骤然悬空塌陷,只剩下漫无边际的落空与寒凉。
归乡时的老李,满身都是城镇市井的鲜活气息,利落、松弛、光鲜,眉眼舒展、衣着整洁,与戈壁的粗粝荒芜、尘土厚重、暗沉苍凉格格不入,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世界的人,强行拼凑在一方破败土院之中。
他谈吐开阔、言辞鲜活,言语间尽是外头世界的热闹繁华、车水马龙、街巷烟火,说起城镇的商铺林立、市井百态、谋生门路,眉眼间藏着遮掩不住的新鲜自得、松弛惬意。袖口衣角隐隐沾着城里独有的皂香与烟火气,干净清爽、利落体面,是这片漫天黄土、终年风沙的戈壁,永远养不出的松弛气度,永远造不出的鲜活模样。
可这份体面、鲜活与松弛,从未半点惠及家中妻儿,从未分毫滋养这片贫瘠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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