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母亲骤然晕倒的惨白面容、微弱几无的呼吸、冰冷刺骨的肌肤、失去生机的眼眸、软软瘫倒的身躯。
一遍、两遍、三遍……无数遍循环往复,狠狠碾压着他的心神、击碎着他的防线、摧残着他的意志。
他不敢想、却控制不住地去想,脑海里如同有一把无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仅存的理智与坚强,每一寸思绪都浸泡在刺骨的酸涩与悔恨里。
他想起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细碎瞬间,那些年少愚钝、不曾读懂的隐忍,此刻尽数翻涌出来,狠狠扎进心底,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想起每一个清晨,母亲明明面色发白、眼底带着彻夜未消的疲惫,却依旧强撑着起身生火、做饭洗衣,笑着叮嘱他好好干活、好好吃饭,半句不提身体的酸痛;想起每一个深夜,他沉沉熟睡之后,隔壁屋舍总会传来细碎压抑的翻身声、隐忍的喘息声,那时的他懵懂无知,只当是寻常动静,从未深究,从未察觉那是病痛缠身、彻夜难眠的煎熬。
想起每次农忙过后、苦力归家,母亲总会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给他端上热饭热汤,把仅有的鸡蛋、白面尽数夹到他碗中,自己却啃着冷硬粗粮,草草应付一餐。他从前只当是母亲偏爱、天性温柔,如今才幡然醒悟,那不是偏爱,是母亲明知身体日渐衰败,想趁着尚且有力气,多疼他一点、多护他一程,是拼着残躯性命,为他积攒最后的温暖。
想起往日偶尔提及身体不适,母亲总是轻描淡写一句“老毛病、不碍事”带过,转头便继续弯腰劳作、操持家务,从不给他增添一丝心理负担。他信了、真的信了,信得心安理得,信得浑然不觉,日复一日埋头干活、拼命奔波,以为自己努力挣钱、踏实吃苦,就是最大的孝顺,却从未真正静下心来,好好看看母亲日渐苍白的面容、日渐消瘦的身形、日渐迟缓的动作。
他甚至偶尔会幼稚地以为,母亲只是体虚乏力,好好休养便能慢慢好转,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攒够钱给母亲调理身体。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所谓的“不碍事”,是濒临生死的绝境;母亲口中的“老毛病”,是早已深入脏腑、不可逆转的重症。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不是在尽孝,是在眼睁睁看着母亲独自与死神缠斗,而他愚钝、麻木、后知后觉,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这份迟来的通透,比任何刀刃都锋利,狠狠剖开他的胸膛,搅得五脏六腑尽数酸涩绞痛。无尽的悔恨裹着滔天的自责层层堆叠、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彻底吞噬、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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