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着一丝不肯磨灭的温柔期许。他固执地相信,人性本善、血脉有暖、亲情有根。他觉得平日里那些热络的寒暄、真切的挂念、温柔的体恤,纵使掺有几分场面客套,也定然藏有几分真心。纵使世人大多凉薄、生活万般苦难,可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生死攸关的绝境,沾亲带故的骨肉亲人,定会念及数十年相处情分、顾及血脉羁绊,伸手帮扶一把,渡他于绝境、救母于危难。
这份微弱却顽固的期许,是他数十年贫瘠苦难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柔寄托,是他无数个咬牙硬扛的深夜里,支撑他熬下去的微光暖意。哪怕人间皆苦、无人问津,只要心底还信亲情有暖、人情有温,他便还有一丝奔赴的勇气、一丝坚持的底气。
可今夜,这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彻底归零、彻底消散。
母亲骤然重病垂危、生死悬于一线,病房之内生死攸关、用药治疗刻不容缓,高昂的救命医药费遥遥无期,他孤身一人跌入万丈深渊,前路漆黑、无路可走、无依无靠。万般绝境之下,他不得不亲手打碎坚守十数年的傲骨、体面、倔强与尊严,低头屈膝、登门求人、含泪求助、卑微借钱。也正是这一夜的奔走、一夜的低头、一夜的恳求、一夜的落空,让他彻彻底底、入骨入魂、痛彻心扉地看懂了底层人心的虚伪凉薄,看透了亲戚情义的脆弱不堪,看穿了世间人情的虚无空洞,读懂了成年人世界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所谓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宗族情义、邻里故旧、朝夕情分,在贫穷困顿面前、在绝境拖累面前、在利害得失面前、在麻烦纠葛面前,薄如蝉翼、轻如飞灰、凉如寒冰,不堪一击、不值一提、一戳即破、转瞬成空。
往日的温情是刻意伪装的假象,朝夕的亲近是场面维系的虚礼,口头的挂念是敷衍人心的空话,标榜的情义是利己谋生的泡沫。
唯有自私是刻入骨髓的真实,凉薄是人性本能的底色,趋利避害是世人不变的天性,避祸远嫌是众生通用的常态。没有例外,没有侥幸,没有温情,没有奇迹。
旗城医院的惨白冷灯依旧高悬长廊,灯光昏白刺眼、毫无温度,冷冷笼罩着空旷寂静的急诊通道。穿堂而过的夜风凉得刺骨,穿梭在冰冷的座椅、惨白的墙壁、寂静的病房之间,一遍遍扫过少年单薄的身躯。重症观察病房的门紧闭着,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门内是母亲微弱飘摇、随时可能断绝的生机,是药物勉强吊着的濒死性命,是无声无息的生死煎熬;门外是他无边无际的焦灼、束手无策的绝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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