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无暖、无声无息。所有人的生命力都在日复一日的风沙、劳作、清贫、隐忍中慢慢耗竭,眼底的鲜活被麻木取代,心中的热忱被苦寒冰封,一生漫长,却活得潦草又荒芜。
而这份常人难以承受的荒芜与煎熬,落在二叔的身上,被无限拉长、无限加重、无限沉淀,成了他少年岁月里唯一的底色,从未有过半分偏移、半分松动。
旁人的苦,尚且有孩童嬉闹的慰藉、邻里闲谈的消遣、家人团聚的暖意,尚且有对未来的微薄期许,尚且能在琐碎日子里寻得一丝细碎的甜。可二叔的人生,早在年少辍学的那一刻,就被彻底剥离了所有温柔、所有侥幸、所有光亮。别人是过日子,他是硬生生扛日子;别人是熬岁月,他是死撑宿命。
那年家中变故陡生,父亲骤然离世,家中顶梁轰然坍塌,年迈体弱的母亲缠绵病榻,底下还有年幼的弟妹需要照料,一贫如洗的家,瞬间坠入绝境。周遭亲戚邻里平日看似热络亲近,危难来临之际,尽数露出凉薄自私的本性,推诿躲避、落井下石、冷眼旁观,无人愿意伸手帮扶半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在最懵懂、最无助的年纪,看得一清二楚、彻彻底底。
为了撑起风雨飘摇的家,为了护住病重的母亲、护住年幼的弟妹,他咬牙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少年意气、所有读书念想、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别人尚且坐在教室读书识字、嬉笑打闹、肆意年少的年纪,他已经背起沉重的行囊,踏入镇上唯一的砖厂,成了最年幼、最辛苦的苦力。
砖厂的日子,是肉身与意志的双重酷刑,没有半分温情、没有半分宽容、没有半分喘息。天未亮便要起身赶路,踏着凌晨的寒霜与夜色,徒步几里土路奔赴厂区;日暮西沉、风沙漫天之时,才拖着透支到极致的身躯返程。盛夏烈日灼灼,砖窑温度滚烫,他赤手搬运滚烫的砖块,掌心被烫出层层水泡、累累血痕,水泡破了结、结了破,久而久之,掌心结出一层厚厚的、坚硬粗糙的老茧,盖住了伤痕,却盖不住深入骨血的酸痛;寒冬寒风刺骨,黄沙割面,双手冻得红肿开裂,血缝里塞满泥沙砖灰,一碰便钻心刺骨地疼,他依旧咬牙硬扛,不敢停歇、不敢偷懒。
日复一日的负重劳作,磨垮了他的身形,磨老了他的容貌,磨静了他的性子,磨灭了他所有的少年鲜活。他早早褪去了同龄人该有的青涩、贪玩、任性与莽撞,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年龄的沉稳、隐忍、克制与疏离。他不再嬉笑打闹,不再抱怨诉苦,不再奢求偏爱与温柔,所有的情绪都被死死压在心底,不外露、不宣泄、不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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