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是身不由己,或许他是谋生艰难,或许他心底尚存半分亲情,只是归途遥远、身不由己。为了这份虚妄的念想,为了不让母亲彻底心寒,他选择隐忍、选择包容、选择不怨、不恨、不究。
可如今,所有自欺欺人的念想尽数碎裂、彻底崩塌。
世间所有身不由己,说到底,皆是不愿而已。
他不是不能归,是不想归;不是无力帮扶,是不愿帮扶;不是无心绝情,是本就凉薄。十余年间,他舍弃的从来不是一方清贫故土,而是结发妻子的半生守候、是亲生骨肉的半生成长、是为人夫、为人父最基本的责任与良知。
少年垂着眼睑,长跪不起,指尖深深嵌入微凉的黄沙之中,指节紧绷、泛出青白,沙土顺着指缝滑落,如同再也抓不住的时光、留不住的温柔。
眼底依旧无泪,可心底早已掀起万丈惊涛,冷却成万古寒冰。
世人皆劝人死为大、血脉为重、凡事留一线,可无人知晓,这对母子熬过的每一寸苦难,都刻着那位生父的绝情与亏欠。母亲一生善良、一生隐忍、一生不争不抢,到死都未曾说过丈夫一句恶言、未曾对外控诉半分委屈,始终为他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
这份温柔与包容,是母亲的仁善,却不是他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从今往后,无人再为他遮掩凉薄、无人再为他留存体面、无人再为他空守等候、无人再为他自欺欺人。
母子情分,半生牵绊,一纸血脉,至此彻底断绝。
他在心底默默立誓,字字沉钝、句句刻骨,落于骨血、镌入余生:母亲半生所受的所有委屈、所有孤苦、所有辜负、所有病痛,他尽数记下;自己年少所受的所有欺凌、所有寒凉、所有无依、所有绝境,他一一留存。
市井无赖的寻衅拿捏、宗族长辈的暗中蚕食、砖厂派系的打压孤立、俗世人心的趋利避害、落井下石,所有亏欠、所有恶意、所有算计、所有不公,他暂时隐忍蛰伏、悉数铭记于心。
而那位远在他乡、逍遥度日、抛妻弃子、绝情凉薄的生父,他日归乡之时,他必当面清算所有亏欠,半分不让、分毫不恕、绝不姑息。
他不弑恶、不滥杀、不违本心、不失底线,但必讨回所有公道、追回所有亏欠、碾碎所有虚妄,让所有凉薄之人付出代价,让所有算计之人自食恶果。
风沙轻轻拂过坟丘,卷起细碎黄沙,掠过他苍白清冷的侧脸,温柔又寒凉,像是母亲最后一次无声的抚摸、无声的宽慰、无声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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