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枣红马,帽徽在夕阳下反着金光,正举着指挥刀往山上指指点点。
“第一枪我来。”沈砚之说着,扣下了扳机。
枪响了。子弹飞出枪膛,弹壳弹出来,在战壕壁上弹了一下,滚进泥里。北岸的军官应声落马,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去,指挥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了泥地里,刀柄朝上,像一座猝不及防的墓碑。
枪声就是命令。刹那间,整条山脊线活了过来。第一道防线全线开火,子弹暴雨般泼向山道上的北洋兵。北洋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排倒下一片,后排的慌忙趴下,有的往路边的大树后面躲,有的干脆滚进了路边的沟里。他们接到的情报是沈砚之只有几百残兵,不堪一击,可现在迎面打来的火力密集得吓人——不是几百残兵,是一支已经枕戈待旦、严阵以待的部队。
“打!”程振邦大吼一声,毛瑟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肩窝发麻,他连开了三枪,枪枪咬肉。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北洋军的第一次冲锋被顶了回去,山道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灰布军装的尸体。但沈砚之知道这只是开胃菜。曹锟手下的精锐不会这么容易垮,第一波是试探,第二波才是真格的。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北洋军重新组织了第二次冲锋。这一次他们带来了马克沁重机枪,子弹如瓢泼般扫过伏击阵地,压得沈砚之的兵抬不起头。弹头打在战壕前面的泥土里,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雨点砸在烂泥地上。泥土被打飞起来,溅到脸上生疼,嘴里全是沙子和硝烟的苦味。有几个兵中弹了——有一个头部中弹当场牺牲,另外两个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师长别管我”,被医护兵拖进了战壕后面的掩体。
沈砚之趴在战壕里,子弹在他头顶嗖嗖地飞,他却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件事。去年流亡日本的时候,他去听过一次孙先生的演讲。孙先生站在讲台上,背后是一面被灯光照得发白的十八星旗。他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当时他坐在台下,觉得这话说得好,但也只是好而已。此刻他趴在川南深山的战壕里,头顶是马克沁重机枪织成的弹网,身旁是一个入伍半年的新兵为了他刚才那句“你怎么办”而不再发抖的手指,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不是用来听的。
是用来死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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