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是在三月底的一个晚上说的那句话。
孩子已经睡了。账本摊在饭桌上——那个田字格作业本，从去年十月记到现在，每一页都写满了。作业本的边角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卷起来了，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账“字，字迹是林慧的。林慧把最后一栏的数字加完，把笔放下，抬头看了建国一眼。建国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水，他没有在喝，也没有在看什么，就是坐在那里。窗户开着半扇，四月还没有到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冬天尾巴上的凉意。
林慧把作业本转了一个方向——让建国能看到上面的数字。他没有伸手去拿，低头看了一眼——最下面那一行的数字和上面的收入栏之间的差距。他看懂了。“你周末能不能去接个私活？“
建国坐在那里。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交叉了一下，又松开了。房间里安静——准确来说不是安静，是孩子睡着了以后的安静，那种带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的安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他说：“好。“
林慧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作业本合上，收进抽屉里，站起来去洗孩子换下来的衣服。水龙头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响起来以后，建国还坐在桌子前面没有动。他面前那杯水他没有喝，站起来倒掉了。
他在县城问了一圈。
不是正式的“找工作“——是在日常碰到的机会里顺带着问了一句。在理发店剪头发的时候问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老板说“还行，凑合“。他本来想问“你这里需不需要帮忙“——但看了一眼理发店里的椅子——空着两把——没有问出口。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围着白色的围布，头发被剪短了一截，看起来精神和之前没有什么差别，只是短了一些。他从镜子里看着理发师手里的剪刀在头顶上开合着，碎发落在围布上。剪完以后他付了钱，站起来的时候在镜子前面多站了一下——不是因为头发，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刚刚在认真考虑“帮人理发“这件事。在单位食堂吃饭的时候对坐的人聊到“外面有没有什么兼职可以做“——对方说“你能做什么“，他想了一下，发现自己除了写材料和改公文之外，好像确实不会什么市场上有人愿意付钱的事情。对方又说“要不你去跑摩的“，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认真的那种笑——但建国没有去跑摩的。他后来拐到县城主街边上那根电线杆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下——上面贴着一张招聘广告，A4纸打印的，已经被人撕掉了一角，剩下一半还贴在杆子上——“招搬运工，日结“下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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