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簿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两本册子越写越厚,治过的病人越来越多,他感觉自己在这金陵城中正一点一点地扎下根来。那根扎得深了,便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底下那些自己绕不过去的东西——旧宅里的悲魂、贡院墙下的淤气、赵家村那片土坡上的兵怨、刘家宅院里的地煞。它们像一座城池下水道里沉积了多年的污垢,平时看不见,但每一个住在上面的人都或多或少地被影响着。
他一个人,一间医馆,能做的终究有限。但至少每做一件,就少一件。
天快黑的时候,沈砚把晾在院中艾草收回来捆好。他站在井边洗手,日头最后一点余晖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隔壁王婆子又在剁饺子馅了,笃笃笃的声响穿过院墙传过来,节奏明快,一听就知道老太太心情不错。巷子里有人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带了两个拐弯,尾音拖得很长。
沈砚洗完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晚霞烧得正烈,从西边天际一直铺到头顶,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罐赤金色的染料。他想起那个坐在榕树下的举子,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坐在那里。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沈砚抖了抖手上的水珠,转身进屋。诊案上的油灯已经点着了——刚才他进去放簿子的时候顺手拨亮的。此刻那灯火在渐沉的暮色中格外明亮,一豆橘红的火焰在玻璃罩子里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活着的、跳动的心。
他坐下来,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好,压平了书角。一本厚一本薄,但厚的那本已经快要赶上薄的那本的厚度了。再过些日子,这两本就要一样厚了。
他想着这个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便起身去后院生火做晚饭了。
入夜后,医馆安静下来。
沈砚坐在灯下翻看那卷旧书,翻到一处批注时停住了。批注是师祖的手迹,墨色已经旧得发褐,但字迹依然清晰:
“凡治地脉之疾者,当知一理:地下之物与人同,可疏不可堵,可导不可杀。地气郁结日久,强行镇之,如以石压草,草虽伏而根愈深。唯疏其通道、导其去路,使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方为正途。此理通于医人,亦通于医地,更通于医世。望后辈谨记,勿以一时之功而损百年之基。“
沈砚默读了三遍,把这段批注在心里背了下来。他合上书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祖当年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站在某一间医馆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脚下的这片土地?那是什么样的年代?他从未见过师祖,只从师父口中听过一些零星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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