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这些天夜里醒来,我会想很多。想我们这一辈兄弟,小时候一起在御花园里掏鸟蛋,现在坐在同一张桌子连喝酒都要先试毒。我走到哪里,哪里就安静;我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琢磨我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
柳铮把火盆又拨了拨,火星溅起又落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外传来巡夜士兵踩过积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由近及远。
柳铮在火盆边烤了烤手,良久之后开口道:“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上战场。那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敢,觉得自己能杀敌、能保家、能救天下。后来打了三年仗,见的死人比活人多,才明白自己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一下,“可我往回看那三年,倒也不觉得那是一条错路。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都留着我自己的脚印。即便再走一遍,我大抵还是会踩着那些坑洼过去。因为这世间的路,只要是自己的,便不会让人真正后悔。”
柳铮把拨火棍搁在炭盆沿上,“今日我听见将军说起的这个梦,我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时候,我夜里也经常睡不着,回头望来路,觉得什么都看不清,又觉得什么都看尽了。后来想明白了,路长路短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既然脚下有路,就不必总回头看脚印。”
齐九龄沉默了一会儿,“你跟着我也有五年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铮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帐外的风又紧了,雪粒打在牛皮帐上,沙沙作响。柳铮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走回来。“那个孩子,将军打算怎么办?”
“带回去吧。”
“送到城外庄子上安置?还是留在府里?”
齐九龄沉默了一会儿,“先养着,顺便问问来历。若是无家可归,便留下。府里多一个人的饭食,还不至于吃穷。”
篝火烧到后半夜只剩暗红的炭核。齐九龄没有再睡,披了件外衣坐在火盆边,偶尔添一根细柴,看火舌重新蹿起又慢慢矮下去。
那孩子就安置在齐九龄营帐旁边,柳铮进去时,孩子裹在披风里,眼睛睁着,没哭也没出声,只盯着帐篷顶看。
柳铮蹲下去问话,孩子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带口音,含混得听不太清。柳铮问了三遍才大致明白:不知道名字,青州蝗灾,颗粒无收,家里人都死了,跟着一群逃难的人走了半个多月,走散了,后来就晕在了路边。
柳铮没有再问,起身出了帐篷,回到齐九龄那边把话复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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