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苏老太太回去之后告诉了孙女。苏婉清当时在打铁铺里敲一根铜条,是给邻村修门轴的活;她听完奶奶的话,把铜条往砧上一扔,转身就走,工具袋还在腰间,没换。
她推开门的时候,铁生坐在床上。左腿断面包着布条,右臂断面包着布条,脸还是烧退后的苍白。铜甲站在角落。
屋里有一股药渣的酸气,混着铜甲的冷铁味。铁生吸了一口,嗓子还哑,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停在铁生的右臂上,到肘弯;下面是布条,布条的形状在断端处塌了,没有东西撑着。铁生估了估,右臂的断端比左腿细一圈。苏婉清量的尺子压上去,他数着那一下下的刻度,记在心里。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了一条线。
她走过去,蹲在床边,把铁生右臂的布条解开。断面露出来,苏老太太处理过了:断面周围涂着褐色药膏,断面本身是干净的,皮肤收口,到那里就没有了。
苏婉清看着断面,看了很久。
铁生看着她:她的侧脸,马尾散了,铜簪歪着,手上打铁的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铁锈。铁锈是赭红的,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苏婉清的手凑近时,铁生闻到一点铁屑的腥,和铜甲的气味不同。
苏婉清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把旧的换掉,重新缠。缠的时候力度很稳,不紧不松,绕了三圈,打了个结。
她说:“我来做。”
铁生没听懂。
“做什么?”
“你的手。你的腿。”苏婉清把布条末端塞进缠绕的圈里,站起来,“我做。”
“苏婆婆……”
“奶奶教我。我做。”苏婉清的声音不重,但不容反驳,像在说铁砧上的一根铜条——要弯成什么形状就弯成什么形状,没有商量的余地。
铁生看着她:十四岁,扎马尾,腰间挂工具袋,铜簪上的微型齿轮纹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取模在第二天开始。
苏婉清带了材料来:一罐黄蜡,一把小刮刀,一卷麻布,一支炭笔,一卷量尺。皮尺,打铁用的,上面有刻度。
“先把断面的形状取下来。”她说,把黄蜡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蜡是软的,不是硬蜡,是蜂蜡和油脂混合的,在体温下就能变形。
她用刮刀挖了一块蜡,在掌心捂了一下,蜡变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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