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的事从头说一遍。天宝五载你入崔府开始,到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崔元综死在牡丹园为止。每一桩事,每一个人,每一笔银子,都给我说清楚。”
孙庸从箱子里取出那本最厚的账册放在桌案上,翻开第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指着一行一行的字,声音沙哑但平稳,像在念一份读了无数遍的公文。
“天宝五载三月,崔元综到洛阳上任。他到任的第三天,洛阳令周德茂送了他两千两银子,求他保住在洛阳令的位置。崔元综述了,收了两千两银子,周德茂继续当洛阳令。”
“天宝五载六月,河南府少尹李万年送了他三千两银子,求他升任河南府尹。崔元综述了,收了三千两银子,写了信给吏部。李万年没有升成,银子没退。”
“天宝六载正月,汴州刺史钱满仓送了他五千两银子,求他帮忙调回长安。崔元综述了,收了五千两银子,写了信给杨国忠。钱满仓没有调成,银子没退。”
“天宝六载四月,荥阳县令赵德胜送了他一千两银子,求他不要查荥阳的案子。崔元综述了,收了一千两银子,把荥阳的案卷压了下来。赵德胜在荥阳贪了三年,杀了五个人,没有人查。”
孙庸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人一个人地说。
三百二十个官,三百二十个名字,三百二十笔银子。
他说了两个时辰,嗓子哑了,端起茶碗喝一口继续说。
萧烟一页一页地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上官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
她听到第二百个名字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孙庸,你替崔元综述了那么多银子,你分了多少?”
孙庸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羞耻,是一种被她问到了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的慌乱。
“我分了一万两。十年,一万两。每年一千两,每个月不到一百两。崔元综每年贪四五万两,我替他记了一辈子的账,替他写了一辈子的信,替他杀了那么多的人,我每年只拿一千两。我不是为了银子才替他做事的,我是为了活着才替他做事的。我跟了他十年,从三十二岁跟到四十二岁。最好的十年都给他了。我想走,走不了。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不会放我走。我走了他就会杀了我。我只能留下来继续替他做事,继续收银子,继续杀人。一年一年地熬,熬到他死,熬到我死。”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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