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四十多年前在辽东前线的时候程怀默骑着马冲在他前面替他挡过的一箭。那箭从程怀默左肩甲片的缝隙里钉进去穿了皮肉又拔出来,血流了一马鞍,他咬着牙没吭声,回头咧嘴笑着说“高哥你往后靠点“。高念唐此刻看着那片微微塌下去的后背,觉得四十多年过去之后这个人替他挡的东西从箭变成了风,一直没变过。
他们站定了。高念唐站在程怀默身后,站在百官最末的一排,从他和前面那些官员肩膀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能看见明堂最深处那座高台上的丹陛。丹陛铺着黄绸,两侧立着十二盏金枝灯,灯焰拢在剔透的琉璃罩子里,把整座高台照得通明。
乐声响了。《七德》的调子从明堂两侧的乐台上流下来,编钟和羯鼓交错着敲出庄重的节拍。高念唐听着那曲子觉得耳朵里涨满了声音,但他心里很安静。他看见一个身着龙袍的身影从丹陛侧面的帘幕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十二级台阶。
武则天。
她比高念唐记忆中的样子老了。面容上的皮肤松弛了一些,颧骨比从前更加突出,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他四十年前在感业寺后院第一次见到的样子,沉而稳,像一口被老树根盘踞着的深井,表面看不出波澜但底下是暗流。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十二旒的冠冕垂在额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袍角贴着台阶面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像是一棵被移栽了多年的树终于扎进了最深的那层土里。
高念唐看着她在丹陛顶端转过身来,看着她在龙椅上坐下,看着百官俯身叩拜时朝服下摆扫在地上发出的那片潮水般的声音。他跟着弯下腰去,膝盖碰到青砖地面的时候觉得那块砖是温的——被大殿里上百盏烛火和几百个人的体温捂了一整个早晨的温。他跪在那里,额头没有碰到地面,只是在那个高度停住了,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砖上的细微纹路在烛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
“高哥。“
程怀默的声音从前边低低地传过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高念唐看见他的后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跪拜的间隙里试图侧过头来。
“嗯。“
“你当年去感业寺见她的时候,可曾想到有这一天?“
高念唐跪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殿中的《七德》乐还在奏着,但隔着几十排跪拜的官员传到末尾的时候已经被削弱成了一层远远的底音。他听着那层底音,想起四十二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站在感业寺后院的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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