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得露出了轮廓。他母亲说的是对的。宫里的龙椅换了几轮,年号改了几个,争的人死了又生了,生了又死了,但路一直在。药一直在。方子一直在。他这辈子没争过什么,他只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守着该守的东西。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收了灯笼和茶盏,慢慢走回了屋。沈知薇还醒着,躺在床榻上侧着身,听到他进来也没问什么,只是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他躺下来,闭上眼,听着窗外最后几声蟋蟀叫慢慢地融进了晨曦的微光里。
三天之后,政变的消息传遍了长安城。李隆基率羽林军入宫,诛韦后及安乐公主于太极殿前,拥立其父李旦复位。李旦重新登基,改元景云,立李隆基为太子。高念唐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他的手没有停,水壶稳稳地倾斜着,一线细水注进花盆的土面上,渗下去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吱吱声。他把水浇完了,放下水壶,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今天是个大晴天,日头从东边的坊墙上面升起来,把整条甬道照得明晃晃的。
他没有去朝贺。他在值房里把那只木匣从暗格里取出来,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只小瓷瓶。瓷瓶里装的是当年高惠通留下的灯油——是她最后一次从后山禅院回长安时灌的,油色清亮,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和寻常灯油不同,里面掺了少许安神的药汁。他母亲说过,这瓶油要留着,等到有一天路走完了再添。他一直没舍得用,搁在匣子最底下。今天他把瓷瓶取了出来,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油倒进了值房里那盏长明灯的铜盏中。油面慢慢地升上来,灯芯吸足了油,焰头跳了一下,骤然亮了几分,把整间值房拢进了一团暖而旧的光里。
沈知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那盏灯,灯焰比方才亮了许多,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你娘要是看到今天……”
高念唐站在灯前,看着那团安静的焰火。“她会说——‘路还长着,慢慢走。’”
两个人站在灯前,谁也没有再说话。灯焰安安静静地烧着,把整间值房拢在一团暖黄的旧光里,像一枚被时间磨圆了的琥珀,把所有走过的年月都封在了里面。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照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新叶上,叶面泛着一层细润的亮。远处传来新帝登基的鼓乐声,一阵一阵的,被风送进值房里来,和灯焰的暖光融在一起,散成了一片安稳的底音。
高念唐伸出手,把灯盏旁边的铜壶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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