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氏醒了。
十几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寒暑不辍。她早已彻底戒掉了贪眠、慵懒、松弛,戒掉了所有妇人该有的娇惰安逸、闲散肆意,这辈子从未睡过一个安稳整觉,从未有过一次赖床停歇、半分松懈怠惰。
旁人沉睡是休憩,是松弛,是岁月寻常;她的沉睡,不过是短暂蓄力、勉强喘息。心底扎根的生计重担、护子执念、撑家信念,是一根常年紧绷、从不敢松、刻入骨血的弦。天未破晓、夜色深沉之时,这根弦便会骤然绷紧,让她准时惊醒,无半分迟疑、无半分拖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的日子贫瘠到极致、脆弱到极致,容错率为零。这片残酷的戈壁从不姑息懒惰、从不包容懈怠,一丝片刻的松懈,便是三餐无着、生计崩塌;一分一毫的偷懒,便是全家受冻、孩童挨饿。她赌不起,更输不起。
她的身后,没有丈夫兜底、没有亲人帮扶、没有邻里庇佑,只有两个尚且年幼、懵懂无知、全然依赖她的孩子。她最怕自己片刻松弛、半步停歇,便委屈了孩子、饿了孩子、冻了孩子,辜负了这一方残破家园、辜负了两个孩子的余生。
醒后从无半分拖沓犹豫,她敛去眼底残留的疲惫,压下浑身酸涩的倦意,轻手轻脚起身穿衣。抬手落脚、起身落座,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极致、小心翼翼到极致,生怕一丝细微动静、一声轻响微动,便惊扰了炕头熟睡的兄弟二人。
在这片荒芜苦寒、凉薄横行的绝境里,孩子是她唯一的光、唯一的甜、唯一的期许,是她熬过万难、扛住所有、撑过岁岁苦寒的全部底气与终极意义。她舍不得惊扰他们片刻安稳,舍不得打碎他们半点纯粹,宁愿自己承受所有寒凉疲惫、所有孤苦煎熬。
她随手披上那件穿了数年、洗得发白、褪色起球、补丁层层叠叠的旧粗布褂子。单薄稀疏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凌晨侵骨的寒风,布料刚覆上身,刺骨凉意便瞬间浸透皮肉、穿透筋骨、蔓延周身,冻得人皮肉发僵、微微颤栗、气血凝滞。
这般酷寒,寻常汉子尚且难以耐受,更何况是常年病痛缠身、气血亏虚、身形孱弱的她。可她早已岁岁熬练、日日耐受,早已麻木了苦寒、习惯了煎熬,不避不躲、不言不语、不怨不叹,推门抬步,毅然走进漆黑清冷、风啸不止、霜寒彻骨的戈壁晨色之中,一头扎进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的劳碌宿命里,从破晓微曦奔赴星月沉沉,开启又一日负重前行的坚守。
凌晨的戈壁风,最是凛冽无情、不带半分人间暖意,是荒原最刺骨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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