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沉甸甸的人生明细账,一本同龄人从未听闻、从未背负、不该承受的苦难账目。
家中无父撑门、无壮年劳力、无亲友靠山、无退路可走、无侥幸可盼。偌大一座风雨飘摇、一贫如洗的家,能够撑立门户、抵御苦寒、维系生计的,唯有孱弱瘦小、半生苦累、耗尽心血的母亲李氏一人。
这整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为了攒下他来之不易的学费、为了撑起母子三人岌岌可危的生计、为了给绝境中的家留住一丝微光,母亲早已熬干了心神、熬垮了体魄、熬尽了青春。白日里深耕荒滩、捡拾柴草野菜、奔波劳碌谋生,拼尽全力寻觅口粮与物资;夜色里挑灯缝补、日夜操劳、省吃俭用、彻夜不休,极致压缩自己的所有需求。
常年的饥寒劳碌、日夜不休、透支身心,让不过三十余岁的母亲,眼底早已堆满层层叠叠的沧桑疲惫,脊背一年比一年佝偻弯曲,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苦涩,早已盖过了所有妇人该有的温柔鲜活、青春气色。风霜在她脸上刻下深浅交错的痕迹,苦难在她身上沉淀出厚重压抑的疲惫。
八岁的二叔,比谁都通透、都清楚、都心疼:母亲的力气是有限的,血肉是有穷尽的,精神是会被日夜劳碌彻底耗尽的。
他多贪玩一刻,母亲便多劳累一刻;他多懈怠一分,母亲便多负重一分;他多停留一秒,母亲便多熬一分苦楚、多受一分煎熬。
他从无贪玩的资格,从无任性的底气,从无偷懒的退路,更从无挥霍年少时光的资本。
从他踏入学堂、背起那只沾满尘土、凝聚母亲血汗的拼布书包的第一天起,他的人生就被彻底割裂,彻底剥离了所有孩童与生俱来的天性、欢愉与虚妄。
白天,他是学堂里潜心苦读、自律深耕的学子,以笔墨为刃、以书本为阶、以坚韧为骨,默默蓄力蛰伏、咬牙逆天改命;黄昏与深夜,他是家里顶立门户、分担风雨的劳力,以稚嫩身躯为担、以双手为耕、以孝心为念,扛起全家生计、替母熬过苦寒。
读书,是他挣脱世代贫寒、走出戈壁绝境、改写卑微宿命、护住半生操劳的母亲的唯一希望、唯一生路;养家,是他与生俱来、无需教诲的本分,是他感恩母恩、回馈付出、扛起责任的唯一方式。
读书与养家,蓄力与负重,求学与谋生,两点一线、日夜轮转,彻底填满了他八岁岁月的全部时光,不留半分空隙、不留一丝虚妄、不留一毫松弛。
一路疾速疾行,凛冽风声在耳畔急速掠过,层层叠叠盖过远处校园残留的嬉闹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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