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坡阵地,全营三百二十人。现在回来的只有二十一个。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山海关一路打到现在,死在他麾下的兄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就锁在他行军箱的最底层。他不敢翻,因为一翻就是一夜睡不着,坐起来抽烟抽到天亮。
他弯腰扶起黄德彪,扶得很慢,因为黄德彪浑身都在发抖。他注意到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左胳膊的骨折处没有固定好,骨头茬子从皮下戳出来一块,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黄德彪一声没吭,只是狠狠地攥住沈砚之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泥。
“站起来。”沈砚之说。黄德彪站起来了。“还能打吗?”“能!”“好。”沈砚之松开他的手,转向那二十一个残兵。他在泥水里走了几步,让自己的靴子跟他们踩在同一片泥泞里,让雨同样淋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风雨声都压了下去。
“咱们从山海关一路走到这里,走了十年。十年里,咱们的兄弟倒在了长城脚下,倒在了金陵城外,倒在了二次革命的阵地上,今天又倒在了棉花坡。你们问我,还要走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袁世凯还没倒,北洋还没灭,这个国家还没太平。所以我还得走,你们也得跟着我走。但我沈砚之向你们保证——”他抬起右手指向赤水河对岸那片灯海,手指在雨幕中纹丝不动,“总有一天,咱们不用再走了。总有一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拿命去换太平。那一天,就是我沈砚之跟你们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头的那一天。”
雨下得更大了。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擦脸上的雨水。黄德彪用牙咬开腰间酒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摔碎在磨盘上。啪的一声,酒水四溅。二十一个人同时单膝跪地,膝盖砸进泥水里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枯井里的水都在颤。
“誓死追随沈师长!”
沈砚之转过身的刹那,程振邦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程振邦没问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认识沈砚之十年,这个男人流血不流泪。在战场上他曾亲眼见沈砚之被流弹削掉肩上一块肉,愣是没吭一声,自己撕了条袖子包扎,包完了继续指挥作战。但在目送战友归队的时候,他见过沈砚之背过身去站了很久。那大概是沈砚之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方式——背过身去,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转回来,继续当所有人的脊梁。
山下炊事班已经把最后半袋子米下了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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