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雪停后的第二个月，杜江河开始写记录。
第一天的记录是归人记在纸上的，后来那张纸被他从归人手里要过来，自己重新抄了一遍。纸张是他娘从旧木箱底翻出来的，空白的、泛黄的厚纸，边缘裁得整齐，背面还残留着几行褪了色的旧字迹。是他娘在上城区当记录官时没用完的存纸。他把第一天的数据用炭笔抄了上去：门缝宽度，暗雾密度，风向和温度，潮汐周期的净增量。字迹歪斜潦草，但每个数字都记清楚了。
第二天他照着第一天抄了一遍。第三天也是这样。到了第七天，他已经不用看着前一天的记录抄了，闭眼就能报出前一周的数值变化曲线。
杜归尘从他手里拿过一次记录来看。那沓纸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杜归尘的指尖在某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第三天和第四天之间的净增量差距。你算过吗？“
“算过。第三天是0.04，第四天是0.015。差距太大了，不正常。我第四天中午又上去看了一次，确认门缝确实缩回去了。“
杜归尘把纸页叠好还给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层极淡的弧度多维持了几息。
后来记录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写。孟归人负责记数据，杜江河负责抄录汇总。两个人每天从高炉回来之后，会在棚屋门口的那块干净石面上坐下，一个人报数，一个人写，日光从头顶斜过去，纸页上的炭笔痕迹在光线下泛着细微的反光。阿九有时候会蹲在旁边看，但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只是在纸上那些数字之间的空档处画一个小小的圆。不是圆环竖线，只是一个干净的圆圈。
韩月每天都坐在门槛上看他们写。她不说数字的事，但她偶尔会提醒孟归人握笔的姿势。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慢，但每一次她抬手示范握笔的时候，手指的弧度都和她坐在二楼档案馆里抄录潮汐记录时一模一样。孟归人看着她的手指，眼神会变得有些空，像是在那层空的后面有什么画面正在模糊地浮现出来。
有一天下午，孟归人写完了当天的记录之后，在纸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杜江河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第32天。晴。无灰雪。韩月今天坐在门框左边晒了半日太阳。“
杜江河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她又在记录末尾添了一句：“第33天。晴。杜归尘给阿九雕了一枚木扣子。阿九别在了领口上。“
到了第七天，那些加在记录末尾的附注已经比数据本身长了一倍。孟归人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规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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