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泊在码头。码头叫柳渡,不大,一条石堤伸进水里,两边拴了七八条船。
漕船最大,吃水深,载了半船货,麻袋摞得齐胸口高。客舱在船尾,矮,挤。铁生买了角落的位子。铜甲挤不进客舱,太矮,只能放在货舱,靠着麻袋立着。甲缝中的蓝光白天看不见。
夜里,客舱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人。汗味,脚味,磨牙声,铁生睡不着。
汗味里夹着稻草的腥。他把铜腿蜷了蜷,膝盖齿轮轻轻一响,怕吵醒旁边的人。他憋着气,等那阵磨牙过去,然后爬出客舱。
甲板上没有人。月光照着,河面是白的,远处的芦苇荡是黑的。风贴着河面过来,带着泥腥。铁生吸了一口,肺里凉了半截。他很久没吹过这么干净的风,石桥村的风里总裹着药味。
他站在甲板上,铜腿踩在船板上,当,很轻,怕吵了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练拳。
不是正经拳法,没有人教过他,是他自己琢磨的。铜腿和铜臂的重量跟真腿真臂不一样:铜重,惯性大。出拳的时候铜臂的齿轮先转,咔,铜拳才甩出去,比真手慢半拍,但重。
他出了一拳。铜拳在月光下划了一道弧,咔,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他算了算:铜拳甩出去慢半拍,可落点比真拳实,一拳的惯性能压住三个人。他记下这个数,打算到了京畿再练。
又出一拳,左手,真手,快,轻,跟在铜拳后面。一铜一肉,一重一轻:咔,啪,咔,啪。
铜臂的关节在动,齿轮转,传导丝在铜骨里拉着齿轮,咔咔咔,声音在夜里清脆,像有人在甲板上敲鼓。
铁生打了二十拳,停了,喘。铜腿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铜指上的薄皮革被汗濡湿了。指尖的火行微阵没有启动,可铜面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血管。
铜手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不是阵纹的光,是铜面反光,冷白的,像月光落在了一块铜镜上。冷白的光在铜面上滑,他翻了翻手,那光跟着转。他忽然觉得铜手比真手更认月光。真手只在影里。
“你的手,是铜的。”
声音从船尾来。
铁生回头。
一个老头坐在船尾的缆绳墩上,矮凳,旱烟杆叼在嘴里,没点。六十来岁,脸晒得黑,皱纹像刀刻的,手粗,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不是泥,是桐油,漕船上捻缝用的。
铁生没有收铜手,只看了老头一眼。
“老人家。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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