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木剑鞘中那截槐枝拔出,槐枝在鞘口安静地开了第九朵花。花落结子,落在掌心,数了数,正好九颗。他将种子一一包入九片槐叶中,分别系在沿途九株新栽的槐树下。韩老锤的铁槐仍在开花,柳寒霜在云家祠堂里点了盏剑骨长明灯。沈清欢从琴匣里取出了那根弦痕已旧却韧如初铸的大琴;无栖擦着棍尾那层新覆的梵文铜套,戒律院新近刚审定一批剑心补天的公案。白露寄来的新航线图已叠了厚厚一叠。
云无羁走了很久。从青州到沧溟,从北荒到东海,从沙州到哑岛,从冰墓到瓜酒井。他每至一处便种一株槐树,每株槐树下都埋着一截断剑或一块剑骨或一缕残穗。槐树的根系在土壤深处慢慢延伸,将那些碎裂的、折断的、被遗忘的、被抛弃的剑意重新连在一起。这不是补天,这是炼地。天是天门之外的天,地是人间剑道生生不息的脉络。
数年后,他在沙州瓜酒井边放下最后一柄剑。不是他腰间任何一柄——铁剑、骨剑、问天心剑,甚至不是那截焦木剑鞘中仍在吐纳槐枝的焦木剑。是他自己刚刚削完的第十柄剑。没有剑格,没有剑穗,剑身还有刀痕,剑柄还带着木刺。和许久以前那个少年在老槐树下削出的第一柄木剑差不太多。他将剑放在井沿上,让驼背老刀客的孙女给下一碗瓜酒,蹲在井边独自喝了许久。焦木剑鞘里那截槐枝在他喝完最后一口后,轻轻吐出了第十朵槐花的花苞,含苞未放,只是安静地贴着剑鞘。
在后来的传说里——仅仅是非常少数固执的剑客与磨剑匠的闲谈中——九株槐树所在之处,每到槐花开时井底便会传来极轻极轻的剑鸣。有人说那是千百年来所有被牵挂过的残剑在互道平安,也有人说那只是无名剑匠们自己磨剑的声响。但不管怎么说,这片天下从此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在瓜酒井边放下剑的剑客,永不相问。酒自井中取,磨剑石在墙边,木剑搁在井沿,你自己看着办。焦木剑鞘里那截槐枝还没有凋,第十朵槐花含苞待放。花什么时候开,只有那个仍在削木头的少年知道。
(第一卷 终)
第二卷:请移目到目录查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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