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陶潜,书于匡庐草庐,建武三年九月”。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上微微一顿便稳稳收起,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洇开,像是一颗极深极沉的句号,也像是一个终于浮出水面的气泡——在水底憋了数百年,如今终于浮上来了。
陆悬鱼是在晨光初透时被白清叫醒的。
白清站在帐篷外压着嗓子说了句“陶先生出来了”,他便翻身坐起,披上外袍便往草庐走去。
桃林里的晨露还没散,踩在铺满桃花瓣的小径上脚下微微打滑,云团跟在他脚边跑得飞快。走到草庐门口时他看见竹门大敞,陶潜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桑皮纸,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将那张纸双手递给陆悬鱼。
他的眼睛依旧红肿,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和昨日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缩在竹门后面流泪的老隐士,而是一个完成了某种极重要的仪式、正在等待验收结果的老人,站姿比昨日更直,双手也不再发抖。
陆悬鱼双手接过那张桑皮纸,凑到晨光下从头到尾读了起来。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白清站在他身后踮着脚也看了一小半,纸扇悬在半空中忘了摇。
读到“清白者,不独不染污泥而已,更当以清白之身入污泥而濯之”时,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陶潜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读。读到“避世之桃源,人乐而世不知;济世之桃源,世乐而人亦乐”时,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吾以文醒一人之心,此人或以一行济一村之困”时,他合上纸页,深深吸了一口气。读完全文之后他将桑皮纸轻轻放在书案上,退后半步,朝陶潜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平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弯过的角度。
白清在一旁脱口叫了一个“好”字,随即觉得自己这个“好”字太轻太俗,不足以形容这篇文章的分量,又张了张嘴想补几句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纸扇啪地收拢在掌心里,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反复念着那句“所在即为桃源”。
“先生此文,当与《桃花源记》并传于世。不,当在其上。”
陆悬鱼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
“世人读《桃花源记》,只会向往那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仙境。读这篇《新桃花源记》,却能从中找到打开现实桃源的门——不是从某个山洞逆流而入,而是从自己的担当和行动中走出来。这篇文章将不止醒一人之心,它将醒一代人、数代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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