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在昨夜,薄薄一层覆了满城青瓦,天亮时尚未化尽,宫城殿脊上的琉璃瓦裹着一层白,飞檐的兽头嘴里衔着细细的冰凌,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甬道两侧的青砖地被薄雪盖住了砖缝,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足迹印在雪面上,清楚而干净。
程名振跪在甘露殿外的台阶下面时,雪还没有停。
雪是那种细密的、不急不缓的雪,从灰白的天空里均匀地筛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背上,落在他新换的那件灰蓝色棉袍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上、帽沿上、膝前的雪地里。他跪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直,肩头那一层薄雪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抖着——是极细微的抖动,像是雪粒本身也在呼吸。他的膝下,雪被他的体温焐化了薄薄一层,青砖的砖缝里渗出来一小片湿痕,慢慢地洇开,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圆。
他跪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了。膝盖从冷到麻,从麻到失去知觉,但他跪着的姿势没有变过。背挺着,下颌收着,双手捧着一封奏疏举在胸前,奏疏的火漆封口朝上,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干净的一片米白色笺纸,只有边角被他的手指焐出了几道细细的潮痕。他捧着奏疏的双手露在袖口外面,指节冻得发红,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虎口上那道新裂的口子在冷空气里张着,边缘干硬发白,像一道被冻住了的细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远的雪地上。雪还在下着,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砖上,落在那些被他的体温焐化了的湿痕边缘,又慢慢把湿痕的边缘合拢了。他看着那片雪地,看着一片片的雪花覆上来,把青砖原本的颜色一点一点地掩住。他的呼吸很轻,每一次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面凝成一小团雾,散开了,又凝成一团,散开了,又凝。
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落在雪地上,细细的一道金线,从门槛底下一直延伸到他膝前三寸的地方,像一只被拉长了的、极细的手指。他跪在那道金线旁边,奏疏捧在手里,一动不动地等着。
他身后远处的甬道上有人经过。两个值卫并肩走过,靴底踩在雪面上咯吱响,脚步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他是谁,又继续走了。又过了一会儿,廊下传来洒扫宫人扫雪的声响,竹扫帚在青砖地上擦过,沙沙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他的耳朵里转了一圈,消失了。
他跪满一个时辰的时候,殿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动作很轻,木轴没有发出声响,门板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线。一个小内侍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目光落在跪在台阶下面的程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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