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吐出来时胸腔里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杂音,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程怀默攥着他的那只手,看着虎口处那道横贯掌心的旧刀疤在烛火下泛着粉白色的光,想起这道疤是什么时候落下的——贞观二十二年打高句丽的时候,程怀默替他在雪地里夺了一柄刺过来的短矛,掌心被矛柄的棱角割开了三寸长,血溅在雪上染出一大片红,他当时撕了自己的袖子给他裹伤,裹完了程怀默还咧嘴笑着说“高哥你这件袍子回去得让嫂子补补”。
“我比你大,”高念唐开口了,声音很低,“本来该我先走。”
程怀默咧嘴笑了一下。笑的动作牵动了胸腔,引发了一阵猛烈的咳嗽,他整个人在床上弓起来又跌回去,被面随之滑落了一角露出瘦得脱了形的肩骨。高念唐伸手替他把被子掖好,掖被角的时候手背碰到他肩头的皮肤,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感觉到了那种热病末路的干烫。
“你命硬。”程怀默喘匀了气之后说,声音比方才更弱了,但每一个字还是咬得清清楚楚,“你娘给你留了那么多方子,你就多活几年,替我把那小子看住。”
高念唐坐在床沿上没有动。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从程怀默的脸上掠过去,把他灰败的面色照得亮了半息又暗了回去。高念唐看着那片光影从他脸上滑过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张脸上撤走——像是潮水退去时把岸上所有的痕迹都抹平了,只剩下沙滩本身还留在原处。
“我答应你。”他说。
程怀默攥着他的手松了一点。指节的白慢慢退下去,恢复成那种病中泛黄的苍白。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嘴角还带着那一线笑,像是刚才那个咳嗽耗尽了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但得了高念唐那句话之后他放心了,可以把眼睛合上了。
“那小子……”程怀默的声音模糊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在外头……叫人带他进来……”
高念唐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老仆会意,推门出去了。不多时,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被领了进来。程放站在门槛里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青布棉袍,袍角短了一截露出脚上的旧棉鞋。他个子不矮,骨架也大,但瘦得厉害,两颊凹进去,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地亮,亮里面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拧巴劲,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他爷爷身上,定住了。
程怀默看着自己的孙子,张了张嘴,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看着,目光在程放脸上停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下来放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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