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唐谢了恩,在殿侧的锦凳上坐下来。坐定之后他抬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李旦今年四十多岁,鬓角也有了些花白的碎发,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在舌尖上过了两遍才往外送。甘露殿的窗格敞着,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殿内的金砖地面照成了一种温润的浅金色,光里浮着细细的尘粒,慢慢地转着圈。
“高将军,你侍奉了三朝天子。朕想封你为正三品医正,领太医院院判。你年事已高,不必每日当值,只当朕和太医院的顾问便好。”
高念唐坐在锦凳上没有立刻答话。殿角的漏刻滴了三滴水。他想着李旦这句话里的分量——正三品,院判,顾问。他这辈子从高鸡泊走出来的时候是个连一剂药都认不全的少年,后来跟着母亲认了药、学了脉,再后来进了太医院,做了值房里的医官,一晃几十年过去。他想起他母亲送他进长安那天站在高鸡泊岸边说的话——“念唐,你记住,咱们家传下来的不是方子,是路。你走到哪儿,路就通到哪儿。”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后来他慢慢懂了。方子是死的,路是活的。方子能治病,路能活人。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没有带过兵打过仗,没有掌过权倾过朝,他只是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站着,站住了就没有挪过窝。太医院的值房、后山的禅院、沉香亭旁边的小院——他站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条路。
“陛下,”他开口了,“臣年过八旬,手已经开始抖了,看不准脉、扎不稳针了。陛下让臣做这个医正,是给臣面子。但臣已经用不着这个面子了。”
李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殿外的日头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李旦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副温和的眉眼底下藏着的东西此刻比方才更清楚了一些。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量什么。
“那高将军想要什么?”他问。
高念唐跪在殿中——进殿时内侍给他安置了锦凳,但他站起来答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跪下去了,膝盖碰到金砖地面的那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殿里听得很清楚。他的膝盖隐隐地疼,是用了太多年的旧关节在提醒他该歇了。他跪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想了很久,久到殿角的漏刻又滴了三滴水。
他想起那张旧方签上的批注。破军星动,主变革,主开创。武则天走完了那条路,把旧的天拆了。现在天又拼回来了,拼成了一个新的样子。他母亲守的那条路,在破军星犁过之后,重新长出了草,开出了花。他要的不多。他就想要一棵牡丹,种在沉香亭旁边,每年春天开花了,他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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