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一夜未眠。
草庐里的油灯从天黑一直亮到天明。那盏灯是极简陋的——一只粗陶碟子盛着桐油,一根草绳搓成的灯芯从碟沿探出来,灯焰只有黄豆大小,在山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时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灭。
陶潜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已经写满了大半的桑皮纸,纸的左半部分是昨日当众写下的《新桃花源记》开篇——从“晋太元中”到“后遂无问津者”是原文的全文,一字未改,那是他对自己的交代,承认那篇传世名篇是他亲手写下的避世宣言。
但从“然避世者之桃源,终非济世之道”开始,笔锋便转了——那是他昨日在陆悬鱼面前初试的转折之笔,墨迹还带着几分犹豫,笔划的起收之间仍能看出一个老人在自我否定时手腕上不自觉的颤抖。
但此刻他不再犹豫了。昨夜陆悬鱼等人退出去之后,他将那几坛陈年菊花酿留了一坛在书案旁边,自斟自饮,每写完一段便喝一碗。酒入喉时醇厚温热,和他在山中自酿的菊花酒截然不同——自酿的酒清淡微苦,这来自邺城的酒却醇厚绵长,像是一团暖意在胸口缓缓化开,顺着经脉流到指尖,让握笔的手比平时更加稳当。
他将昨日初试的转折之笔重新审视了一番,又在心中反复推敲了半个时辰,终于将后半篇的脉络梳理清晰,便开始挥笔往下写。
他要写的不是一篇简单的认错书。他用了数百年时间经营一个避世的桃源幻境,如今他要亲手拆掉这个幻境,用同一支笔、同一只手、同一颗已经被真相刺醒的心,重新定义什么是真正的桃花源。
他要告诉世人:桃花源不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而在每一个愿意担当的人心里;真正的桃花源不是逃避现实者的避难所,而是担当者用行动和文字替世间苦难重新打开的一扇窗。
他在后半篇的转折处重新蘸了一笔墨,将昨日那段“然避世者之桃源”的初稿又打磨了几遍,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的笔速比昨日更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只待落笔便一气呵成——
“余尝隐于匡庐之麓,采菊东篱,种豆南山,自以为心远地偏,可以无愧于世。然今日有客携人世疾苦之图而至,余始知山外百姓之苦难未尝一日稍息。洛阳城外,流民营中,妇抱死婴仰天无声而泣,翁扶枯杖蹒跚而倒,稚子持霉饼赤足立于道旁,目送行人而无一人为之驻足。此皆余避世之日所不曾见,亦不敢见者也。余避世百年,自以为高洁,实则自私矣。”
“盖天下有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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