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伪存真,考镜源流,本是乾嘉诸老所长。能以科学方法加之,更进一层,善莫大焉。然‘整理’非‘打倒’,‘接轨’亦非‘取代’。譬如语言,白话自有其生命力与普及之便,然文言典籍乃文明载体,其精微处,白话恐难以尽传。又如伦理,旧礼教固有糟粕需剔除,然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乃维系社会之基本纲维,岂可一概弃之?”
两人就新旧文化、文学革命、传统价值等问题,进行了一场平和而深入的对话。胡适雄辩滔滔,引证西方实例;陈三立则引经据典,剖析本土经验。观点虽不尽相同,但彼此尊重,言辞恳切。胡适对陈三立的学识涵养与通达见解暗自钦佩,陈三立亦觉此青年才俊见识不凡,非一味鲁莽灭裂之辈。
临别时,陈三立赠胡适一部新刊的诗集,题签曰“适之先生郢正”。胡适郑重接过,道:“前辈风范,晚辈心折。他日有暇,当再趋聆教益。”
送走胡适,陈三立回到书房,若有所思。长子陈衡恪问:“父亲观胡适之此人如何?”
陈三立沉吟道:“聪明绝顶,学贯中西,有抱负,有胆识。其所倡新文化,于扫除暮气、促进思想解放,确有推动之功。然……其主张过于急切,对旧文化批判有余,理解不足,恐易流于肤浅与破坏。文化更新,非一蹴而就,需长期浸润、自然演化。年轻人锐气可嘉,然亦需时间沉淀。且看其日后如何吧。”
这次会面,成为民国文化史上新旧两代代表人物一次标志性的交流。陈三立并未因胡适的“新潮”而拒斥,反而在对话中展现了旧学深厚者的从容与洞见。而胡适对陈三立的尊重,也部分修正了外界对新文化人“全盘反传统”的刻板印象。
二
然而,平静的学者生活,很快被日益紧迫的家国危机所打破。民国二十年(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关东军悍然侵占中国东北。消息传来,举国震惊,悲愤莫名。
时年七十八岁的陈三立,闻此噩耗,如遭重击。他连日不食,深夜难眠,常对家人悲愤言道:“倭寇野心,由来已久!甲午之耻未雪,今又夺我东三省!政府不抵抗,坐视山河破碎,此诚奇耻大辱!我华夏子孙,何颜立于天地间!”
他将满腔忧愤,倾注于诗篇之中。作《闻辽东警讯》:“海东豺虎忽噬吞,沈辽血雨暗乾坤。三千万众沦胥痛,三百年疆顷刻翻。庙算竟无御侮策,边烽空照旧时痕。孤臣卧疾燕山北,泪尽南云望帝阍。”诗句沉痛激切,直斥日寇暴行与当局无能,爱国忧世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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