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瓦。红灯笼。石桥。河水。一个接一个,像幻灯片。笑媚娟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窗外。她的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跟外面流动的灯火叠在一起——红的灯笼从她额头上滑过去,黄的招牌从她鼻梁上滑过去,蓝的霓虹灯从她下巴上滑过去。一张脸,被这座城市的夜色洗了一遍又一遍。
“你在想什么。”毕克定问。
“想周明诚的母亲。”
“想到什么了。”
笑媚娟的手指在毯子上轻轻划着,不是有意识的动作,是思考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微小动作。指尖在羊绒上画着圈,一圈,两圈,反方向又一圈。“她说,做生意,赚的是钱,守的是人。人没了,钱就是一堆纸。”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轻。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几乎盖过了它。
“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做的是实业,做了一辈子。工厂最困难的时候,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他把家里的房子抵押了,我母亲的首饰也卖了。后来工厂撑过去了,他把工人一个个叫到办公室,补发工资。每个人签完字,他都站起来,鞠躬。”
毕克定没见过笑媚娟的父亲。只知道他走了,走了很多年。她很少提。
“后来呢。”
“后来工厂还是倒了。不是他经营不好。是那条产业链整体外迁,他一个人撑不住。”她的手指在毯子上停住了。“工厂关张那天,他在车间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头发白了一半。”
车窗外的灯火还在流动。红的。黄的。蓝的。她看着窗外,但眼睛里没有那些灯火。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媚娟,我这辈子没赚到大钱。但我没欠过任何人。”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毕克定看见她放在毯子上的手,指节收紧了。指甲掐进羊绒里,掐出几个小小的凹陷。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是凉的。不是冷,是那种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凉意,跟体温不一样。他没有握紧,只是覆着。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过去。过了很久,她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两个人坐在后座,手交握着,毯子盖在上面。谁也没有看谁。车窗外的灯火继续流淌。
回到上海已经是深夜。高架上的车稀稀拉拉的,尾灯在前方明明灭灭。毕克定让司机先送笑媚娟回去。她住静安寺附近一栋老洋房的二层。洋房是民国时期建的,外墙是拉毛水泥,被岁月和雨水浸出一种说不清的灰黄色。窗框是木头的,漆成墨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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