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甘露殿里传出一声器物落地的碎响。
那声响不重,是一只茶盏从案角滚落到地毡上的闷钝之音,杯盏里的水浸透了团花织锦的地毯,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但紧接着是更重的一声——是人倒下去的声音,比茶盏重十倍,整个人摔在榻边,膝盖磕在脚踏上,沉闷地“咚“了一下。
殿外的宫人听见声响推门进去的时候,李世民倒在地上。
他从榻上起来想要去案边拿什么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头风猛地发作——那疼痛来得像一把铁楔子从太阳穴钉进去,横贯颅顶,直透到另一侧。他眼前一黑,膝弯软了,整个人侧倒在榻前的脚踏上,右肩撞在脚踏的棱角上,擦破了一小块皮。他的右手还伸着,朝着案角的方向,指尖离那只竹筒不到一拃远。
宫人们吓得脸都白了。两个内侍扑上来要扶他,被他一只手挡开了。他挡开那只手的时候用了七八分的力气,那是打了二十多年仗的人的手,即便病重到跪在地上起不来,推开一个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内侍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不敢再上前。
李世民跪在脚踏上,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指节泛白,按得那片薄薄的皮肤底下青筋暴起。他没有出声。嘴唇抿成一条线,唇线绷得发白,下颌的肌肉在一阵一阵地抽。他跪在那里喘气,呼出来的气粗而短,肩膀随着喘息起伏,中衣领口松开了,露出一截锁骨和颈窝里黏着的汗。
刘院判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皇帝跪在地上,手撑着榻沿,头低着,布巾散了一半搭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头被笼子夹住了腿的老兽。
“陛下——“刘院判跪在他面前,手抖着去摸他的脉。脉象弦而急,跳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指腹按上去几乎能感觉到那搏动在腕下突突地撞。刘院判转头对宫人说:“快,快煎药!上回那个方子——“
“不喝。“李世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而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开了就倒了。“
刘院判跪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陛下您这样不行“,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没敢出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门外站着一排千牛卫,其中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背挺得笔直。
念唐站在殿门外的第一步台阶上,比昨天近了一步。
他听见了那声茶盏落地的碎响,听见了人倒下的沉闷声,听见宫人慌乱的脚步和刘院判跪下去时膝盖撞地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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