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亮了起来,柔和的金绿色光芒从玉面上升起,在半空中缓缓铺展开一幅画卷。这幅画不是昨晚用通界石之力投射在结界上的那种宏大幻象,而是地藏王从三界时间脉络中截取的一帧极静极缓的画面,比之前那些幻象更加凝练也更加沉静。
画面上是洛阳城外的流民营。
晨雾还没有散尽,灰蒙蒙地笼罩着营地上方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几座用破布和枯枝搭成的简易草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草棚顶上的破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草棚外,一个妇人坐在冻硬的泥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孩。
婴孩的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张着,一只极小极瘦的手从破布里垂下来,手指已经不再动了。妇人仰天张着嘴,像是在哭,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是两口枯井,只剩下身体在不停地、机械地颤抖。
离她不远处,一个老人拄着木棍蹒跚地走着。他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他到了目的地,而是因为他的腿再也抬不动了。他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木棍,身体晃了两晃,然后缓缓地、像是慢动作一样滑倒在路边。木棍从他手里脱落,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撞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便停住了。老人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更远处,一辆牛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轮陷在泥坑里。拉车的老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四条腿在泥水里不停地打滑,却怎么也拉不动车。车上的东西已经被抢光了,只剩下几捆破烂的稻草。一个孩子趴在稻草堆里,赤着脚,脚上全是冻疮和泥巴,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麦饼,眼睛直直地望着路过的行人——但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的流民,没有人能帮他,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画面的最边缘处,有一行极淡的暗金色注记在缓缓浮现——
“永嘉五年,洛阳城外流民营。此营日毙数百人,多为妇孺老弱。有司不救。”
陶潜看着这幅画卷,手中的酒碗缓缓滑落在桌上,碗里的菊花酒洒了小半,浸湿了桌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杯痕。他没有去扶碗,也没有去擦桌上的酒,只是用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画面上那个抱着死婴仰天无声哭嚎的妇人。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下巴上的胡须也跟着簌簌发抖。浑浊的泪水从他红肿的眼眶里重新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矮桌上,和洒出来的菊花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酒哪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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