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去触碰画面中那个妇人,手指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中——那是幻影,他什么都碰不到。他收回手,将脸埋在两只枯瘦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好几下,发出一声极压抑极低沉的呜咽。
那呜咽和昨晚从光幕深处传出的叹息一模一样,却比叹息更加沉重更加撕心裂肺——昨晚他是在结界内听到声音,今日他是在真实的画面面前面对真相。
过了很久很久,陶潜终于放下双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他看着陆悬鱼,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而坦荡的目光,看着桌上那坛从邺城千里迢迢带来的陈年菊花酿,看着门口趴着的毛茸茸的貔貅和远处桃林边静静守着的那些人,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简陋的草庐——墙上挂着的锄头,墙角堆着的柴火,桌上摊开的书籍和竹简,还有那支搁在笔山上被磨短了小半截的毛笔。
“吾误矣。”他说,声音嘶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清楚极坚定,
“避世非正道。老夫用了数百年,骗了自己——什么心远地自偏,什么悠然见南山,不过是给自己穿上一件好看的外衣,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坐在山里,看着山外那些受苦的人假装看不见。方才陆悬鱼在庐外说得对,结庐在人境——可老夫的‘人境’里只有山水田园、菊花豆苗,唯独没有那些活生生的人。一个没有人的人境,算什么桃源。”
他停了停,伸手将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端起来,看了看壶嘴那道缺口,又将壶轻轻放回原处。
这个动作他在数百年中做了无数次——每次都是把空壶放回原处,然后起身去烧水、泡茶、采菊、种豆,日复一日从不间断。这些事他做得极认真极用心,用这份认真和用心来填充日子的每一寸空隙,让自己没有闲暇去想山外的事。
他抬头看着陆悬鱼,眼中泪光未干,但目光已从方才的迷茫和悔恨中多了一丝极薄极淡的清明。
“你说新法能让百姓过得更好,老夫信你。你说规矩是可以改的,老夫也信你——孔固那老顽固都能被你劝得开了窍,老夫还有什么好固执的。只是老夫已是风烛残年,除了锄头便是笔,能替你做什么?”
陆悬鱼微微一笑,将酒坛里菊花酿倒进陶潜的酒碗里,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双手端起,朝陶潜举了举。
“锄头能耕耘一方田地,笔能耕耘千古人心。老先生只需做你最擅长的事——写。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将你在今日画中所见、心中所感,全部倾注于笔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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