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鱼没有动,只是从旁边拿过一件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山色。白清从船舱外经过,往里瞥了一眼,纸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脚步放得更轻了。
抵达邺城那天,正值九月末的黄昏。
永宁坊的石榴树已经摘尽了果实,只剩满树墨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谢道蕴得了消息,早早便等在陆府门口。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交领长裙,发间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和当年在洛阳金谷园清谈会上初见时一模一样的装扮。
陶潜拄着竹杖从牛车上下来时,谢道蕴上前两步,双手在身前交叠,微微欠身行了一礼。陶潜也拱手回了一礼,抬起头打量了谢道蕴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是谢安的侄女?你小时候老夫见过你,在洛阳谢府后花园,你那时不过四五岁,坐在石阶上背《诗经》,背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便忘了下句,急得直揪自己头发。”
谢道蕴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她记起来了——那年她还很小,祖父谢安还在世,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穿青布衣袍的老先生,祖父让她在花园里背诗给老先生听。
她背到一半忘了词,急得差点哭出来,那个老先生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子放在她手心里,说“莫急莫急,老夫也常忘诗,忘了便重新念过便是”。
那个老先生就是陶潜。她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他的长相,但她记得那颗梅子的味道——酸里带甜,甜里又有一点点咸。后来她长大了,读了无数遍《归去来兮辞》和《桃花源记》,才知道当年蹲在她面前给她梅子的那个老先生是谁。
“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微颤,“那颗梅子,道蕴记了这么多年。”
陶潜捋着白须,眼中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湿润。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拄着竹杖跨进了侯府的门槛。
当夜,陆悬鱼在侯府正厅设宴为陶潜接风。席上除了谢道蕴、白清、沈茯苓之外,石虎也从城东大营赶来了,周浚也从刺史衙门赶来了,连崔钰都难得地从书房角落的蒲团上起身,坐在了最靠门的位置。
石虎一见陶潜便扯开嗓子说他小时候被先生逼着背《桃花源记》,背不出来被打了好几次手板,今天总算见到写文章的人了。陶潜听完哈哈大笑,说将军若是记恨当年挨打,今日便用酒来报仇。石虎端起酒碗和陶潜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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