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令颁布的消息传到太原时,王导正在王家别院地下密室里批阅温峻从雁门关外送回来的柔然军情。
密室的烛火依旧烧着掺了龙涎香的灯油,青烟在石壁之间缭绕不去,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墙面那幅巨大的邺城布防图上。温峻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双手捧着一叠刚从邺城送来的密报,用他那永远不急不缓的声调将均田令的详细条款逐条念了一遍。
每念一条,王导脸上的冷笑便深一分,念到“每丁五亩,三年免赋”时,王导忽然笑了——不是压抑的冷笑,不是愤怒的狞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的、近乎于癫狂的大笑。笑声在密室的石壁上反复弹跳,震得温峻手中的文书都在微微发颤。
温峻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书轻轻放在桌角,垂手退到一旁。
他跟了王导几十年,太了解这个笑声意味着什么——当年先帝驾崩、太子年幼、崔琰在朝堂上逼王导交出摄政权时,王导也是这样笑的。
笑完之后他便开始布局,三个月后崔琰便因一桩私吞军饷的旧案被弹劾罢官,从此一蹶不振,直到临终前才在病榻上把家主之位传给崔清玄。
王导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从眼角挤了出来,笑到声音都劈了叉才慢慢收住。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抹了抹眼角的湿痕,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边说着“慕容冲小儿,陆悬鱼小儿”,一边用手指轻敲着桌沿,把均田令的条款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他们以为把地分给流民就天下太平了,以为分地就是安民,把阀门的田产收走就能让朝廷多收税、多养兵、多打胜仗。
但他们不知道,这恰恰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把阀门逼到绝路,等于把所有被分走田产的豪强都变成了他王导的盟友。他用手掌在地图上邺城的位置轻轻一按,像是在按一只随时可以捏碎的鸡蛋。
“均田令——好一个均田令。”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密室南墙下那张邺城布防图前。图上标注的镇北营兵力分布、雁门关防线、邺城城墙的薄弱点,每一处都被他用朱砂圈了好几遍。
“慕容小儿,老夫还得谢谢你。你把阀门逼到这一步,等于替老夫把最后一批举棋不定的人都推到了老夫这边。你越是变法越得罪人,你越得罪人老夫的盟友便越多。你推得越急,老夫等得越短。”
他转过身来,用手指在雁门关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画了一个圈,又用指尖从柔然方向一直划到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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