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九年春,北平西城绒线胡同一座静谧的四合院里,一株老海棠开得正盛。昔日的“散原精舍”主人,如今成了这座旧都里备受尊崇的诗坛耆宿、旧学象征。
庭院深深,书房古雅。已近七旬陈三立须发尽白,然精神矍铄,目光依旧锐利沉静。他每日作息规律:晨起临帖,上午会客或处理书信,午后小憩,傍晚散步庭中,夜间则或读史,或与来访的文人学者谈艺论学。诗作愈发炉火纯青,早年“同光体”的奇崛逐渐内化为一种浑融老辣的境界,将个人身世、家国沧桑、文化忧思与对自然生命的感悟,不着痕迹地化合于精严的格律之中。
这一日,午后客至。来者竟是胡适之。时年未满三十的胡适,已是北京大学教授、《新青年》主将、“文学革命”的旗手,名动海内。他身着浅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态度谦和而自信。
“散原老前辈,晚辈胡适之,久仰大名,特来拜谒。”胡适拱手为礼,言辞恭谨,目光中带着对这位旧派诗坛领袖的好奇与尊重。
陈三立早已闻知这位“新文化运动”健将的大名及其“打倒孔家店”等惊世骇俗之论。他并未因对方是“新派”而倨傲,亦未因年辈悬殊而怠慢,起身延客入座,命仆人奉茶。
“适之先生学界新星,倡导新风,开一代气运,老朽虽蛰居旧屋,亦有所闻。”陈三立语气平和,“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胡适微笑:“前辈过誉。晚辈于新文学提倡不遗余力,然于旧体诗词之精妙,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前辈诗名卓著,为海内宗匠,特来请教作诗之道,亦想聆听前辈对新旧文化嬗变之卓见。”
陈三立看了胡适一眼,缓缓道:“诗之一道,贵真性情,贵有境界。老朽之诗,不过自写胸臆,感时伤事,不足为法。至于新旧文化,”他顿了顿,“老朽以为,文化如长河,有源有流,有承有变。骤然截断源流,全盘另起炉灶,恐非易事,亦未必是福。新文化之倡,引入西学,开阔眼界,涤荡陈腐,其功自不可没。然若因此而尽弃数千年文明积淀,鄙薄先贤心血,则未免偏激,恐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胡适认真倾听,点头道:“前辈所虑,自有道理。然中国积弱,病根之一即在旧文化之惰性太重,禁锢人心。非施以猛药,不能起此沉疴。矫枉难免过正。至于‘尽弃’,实非我辈本意。科学方法整理国故,去芜存菁,使其与现代文明接轨,正是晚辈近来所倡导者。”
“整理国故,此议甚好。”陈三立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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